2.鄘风
柏舟
泛彼柏舟,在彼河中。 柏木船儿飘啊荡,飘荡在那河中央。
髧彼两髦,实维我仪。 垂发齐眉的少年,实是我的好对象。
之死矢靡它。到死誓不变心肠!
母也天只,不谅人只! 娘啊天呵,不体谅女儿难。
泛彼柏舟,在彼河侧。 飘啊荡啊柏木船,飘荡在那河水湾。
髧彼两髦,实维我特。 黑发垂到眉梢尖,实是我的好伴侣
之死矢靡慝!到死心肠誓不变!
母也天只,不谅人只。 娘啊,天呀,不体谅俺呀!
注释:
髧,头发下垂的样子。两髦:古时未成年男子的发式,披着头发,下齐眉毛,分向两边梳着。成人后束发加冠,不再编髦。仪,《毛传》:“匹也。”即配偶。
之死矢靡,《毛传》:“矢,誓;靡,无;之,至也。至己之死,信无它心。”谅,信也。相信,则能体谅。
特,《毛传》:“匹也。”称配偶为特,只限于女对男。特本为公兽之名,故女子称谓其配偶。
慝,同忒,《说文》:“忒,更也。”变心之意。
这是少女的恋歌。少女追求婚姻自主,誓死不二其志。女儿热爱着河中泛舟的少年,一心许配给他,可是母亲不答应。她烦恼,她不满,但又无奈。
墙有茨
墙有茨, 不可埽也。 墙头上的蒺藜,扫也扫不走呀。
中冓之言,不可道也。 私房里的话, 说也说不出口呀。
所可道也,言之丑也。 要是说出口呀,说出来实在丑呀!
墙有茨, 不可襄也。 墙头上的蒺藜,除也除不光呀。
中冓之言,不可详也。 私房里的话, 讲也讲不端祥呀。
所可详也,言之长也。 要是讲端详呀,讲起话来臭又长呀!
墙有茨, 不可束也。 墙头上的蒺藜,捆也捆不紧呀。
中冓之言,不可读也。 私房里的话, 传也传不出门呀。
所可读也,言之辱也。 要是传出门呀,传出去真丢人呀!
注释:
茨,《毛传》:“蒺藜也。”中冓,闺中也。盖阃内隐奥之处也。中冓之言,若曰闺门之言也。
所,王引之《经传释词》:“所,犹若也。所可道也,言若可道也。”甚是。
襄,《毛传》:“除也。”详,“审也。”《集传》:“详,详言之也。”长,《毛传》:“恶长也。”
束,束缚。捆扎之意。《毛传》:“束而去之。”读,读诵必抽气出声,故此有宣泄、宣露之意。
这首诗是讽刺统治者荒淫无耻的民歌。
《毛诗序》:“《墙有茨》,卫人刺其上也。公子顽通乎君母,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。”“公子顽”就是宣公之子昭伯。
君子偕老
君子偕老,副笄六珈。 誓与君子到白首,六珠玉簪插满头。
委委佗佗,如山如河, 雍容自得好仪态,稳重如山似水柔。
象服是宜。穿着象服最为宜。
子之不淑,云如之何? 只是品行不太好,拿他真是没办法?
玼兮玼兮,其之翟也。 锦衣彩纹艳丽呀,那件翟衣羽饰鲜
鬒发如云,不屑髢也。 黑发如盖多风流,不屑假发头上添。
玉之瑱也,象之揥也, 双耳坠子尽珠玉,象牙劈为别发簪。
扬且之皙也。艳美白皙惹人怜。
胡然而天也!胡然而帝也! 何以如此似神女?何以如此如天仙?
瑳兮瑳兮, 其之展也。 服装华丽艳丽呀,纱制礼服身上披。
蒙彼绉絺, 是绁袢也。 细葛绉纱穿内里,添上她的白内衣。
子之清扬, 扬且之颜也。 眉目清秀且飞扬,艳美容颜惹思量。
展如之人兮,邦之媛也! 世间这样的女人,实在是国色天香!
注释:
副,首饰。笄,簪子。伽,珠玉。副、笄、伽都是古代贵夫人的首饰。委委佗佗,形容行走庄重而从容自得。
玼,形容鲜艳。鬒,黑头发,稠发。髢,假头发。揥,用以搔头和绾发的簪子。
瑳:像玉一样鲜明洁净。展,后妃和命妇们的一种礼服。绁袢,白色的内衣。邦,国。媛,美女。
这是一首赞美一位美丽贵族寡妇的诗。诗中描写的对象据说是卫宣公的夫人宣姜。
今人多认为该诗表面描写卫宣姜外貌的华贵、美丽,实则反衬其行为的丑陋无耻。不过宣姜嫁给卫宣公已是被迫,后又被当作政治工具被迫与继子乱伦,也属悲哀。
桑中
爰采唐矣?沫之乡矣。 菟丝子啊哪里采?长在朝歌城邑边。
云谁之思?美孟姜矣。 心中思谁又念谁?姜姓姐姐容貌美。
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宫, 桑林深处她等我,邀我同到鹿台墟
送我乎淇之上矣。 淇水之滨送我还。
爰采麦矣?沫之北矣。 麦子啊到哪里来?长在朝歌城邑北。
云谁之思?美孟弋矣。 心中思谁又念谁?弋姓姐姐容貌美。
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宫。 桑林深处他等我,邀我同到鹿台墟。
送我乎淇之上矣。 淇水之滨送我还。
爰采葑矣?沫之东矣。 蔓菁菜啊哪里采?长在朝歌城邑东。
云谁之思?美孟庸矣。 心中思谁又念谁?庸姓姐姐容貌美。
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宫, 桑林深处她等我,邀我同到鹿台墟,
送我乎淇之上矣。 淇水之滨送我还。
注释:
爰,于何处。唐,唐蒙,即 ,菟丝子,一种蔓生植物名。沫,卫国的首都朝歌。孟,排行居长。姜,姓。孟姜,泛指美人。桑中,桑树丛中。殷人以桑树为种,在社的四周广种桑树,为上古男女幽会之所。上宫,当为鹿台,纣王营造,广三十里,高千尺。此从苏东天《辨义》说。作为此诗的场景可能仅指其废墟。淇,淇水,近朝歌城。淇之口,淇水边。
麦,麦子。孟弋,弋姓而排行第一的姑娘。当是虚指。
孟庸,庸姓而排名第一的姑娘。当是虚指。
此诗是恋歌,诗成于西周初年。主旨在于通过青年男女在旧殷都朝歌郊野劳动相遇自由恋爱的事,来歌颂西周新王朝铲除了殷纣的腐败暴虐政治统治,给人民创造了和平自由的社会环境。诗的作者自是新朝贵族,采用民歌体写,以赞颂新朝。全诗基调轻松活泼,表现的是男女之间的炽热恋情。
鹑之奔奔
鹑之奔奔,鹊之彊畺。 鹌鹑毛色不纯良,山鹊好把同类伤。
人之无良,我以为兄? 做人若是坏心肠,凭啥认他做兄长。
鹊之彊畺,鹑之奔奔。 山鹊凶狠伤亲人,鹌鹑性恶色不纯。
人之无良,我以为君。 做人若是心肠坏,凭啥尊他做国君?
注释:
鹑,鹌鹑,羽毛有斑点,好斗。奔奔,言鹌鹑毛色不纯。彊畺,言山鹊强狠有力。
之,而,意为如果。无良,品行不好。我,何。兄,哥哥,当读如“荒。”《释名·释亲属》:“兄,荒也。”“荒,大。故青、徐人谓兄为荒也。”
君,国君。
此诗是周公的弟弟蔡叔度等在周公居摄时所作。诗人用鹌鹑的毛色不纯来形容周公的心地不纯,用山鹊的好与同类相斗来比喻周公的兄弟叔侄相残。既为“兄”又为“君”,指的都是摄政称王的周公。当然诗人的指责是没有事实根据的,周公是周前期的政治家和一代伟人。此诗是“流言”诗。蔡叔之说参照了龚维英教授的说法。
定之方中
定之方中,作于楚宫。 营室星在天正中,正是吉时建楚宫。
揆之以日,作于楚室。 测量西东凭日影,风水宝地可建成。
树之榛栗,椅桐梓漆, 先种榛树和栗树,又种梓漆和梧桐。
爰伐琴瑟。琴瑟需要好树种。
升彼虚矣,以望楚矣。 爬上漕邑旧城墟,遥望楚城收眼底
望楚与堂,景山与京。 先看楚城和堂邑,再把山丘测仔细。
降观于桑。卜云其吉, 下山考察桑林密,卦辞说得真吉利,
终然允臧。未来确实美无比。
灵雨既零,命彼倌人。 春雨及时细飘零,管车官吏得命令。
星言夙驾,说于桑田。 天晴驾车快动身,要到桑田停一停。
匪直也人,秉心塞渊, 正直有为是仁君,用心诚实更深沉。
騋牝三千。良马养到三千匹。
注释:
定,《集传》:“定,北方之宿,营室星也。”方中,正当空。《集传》:“此星昏而正中,夏正十月也。”古人在定星升至中天时兴建宫室。作于,兴建。楚宫,楚丘之宫。在今滑县境内。揆,《毛传》:“度也。度日出日入以知东西。”日,指日影。
树,种植。榛、栗、椅、桐、梓、漆、皆树名。《郑笺》:“树此六木于宫者,曰其长大可伐以为琴瑟。”
升,登。虚,墟。望,指观察地势。堂,《集传》:“堂,楚丘之旁邑也。”景,据黄典诚《通译新诠》,当训为“衡量。”《集传》:“景,测景以正方面也。”京,高地。降,从高处走下。桑,桑林。卜辞,占卜的结果。臧,好。
灵雨,好雨。零,落。倌人,管车驾的小官。《毛传》:“倌人,主驾者。”星,当为晴。说,通“税”,停车。此据黄典诚说。匪,通“彼。”直,正直。直也人,即“直人也。”騋,高大的马;牝,母马。《毛传》:“马七尺以上曰騋。騋马与牝马也。”
这是一首叙卫文公迁都楚丘后修筑宫室之事的诗。诗作于公元前658年前后。诗中讲定星测中轴线,以太阳运行来定王室寝宫的方位,以及种植树木等,都是对上古时代天人一体的风水理论的诗化说明。再现了卫文公致力于政事、建国兴邦的魄力及其民众对他的评价。
蝃蝀
蝃蝀在东,莫之敢指。 傍晚彩虹挂东方,无人敢指那壮观。
女子有行,远父母兄弟。 年轻女子该出嫁,父母兄弟相去远。
朝隮于西,崇朝其雨。 晨虹悬挂在西方,整早都是濛濛雨。
女子有行,远兄弟父母。 年轻女子出嫁了,远离父母和兄弟。
乃如之人也,怀婚姻也。 像这样的未婚夫,就要与他结姻缘。
大无信也,不知命也。 不信征兆快嫁人,不懂天命不情愿!
注释:
蝃蝀,虹,古人以为是龙蛇之象。莫之敢指,即莫敢指之,不敢用手指虹,意在敬畏。
有行,出嫁。远,远离。
隮,升。崇,崇敬。朝,朝向,此指敬拜。从苏东天说。崇通“终”。崇朝:整个早上。怀,通坏,破坏。不知命,不知婚姻当得父母之命。
这首诗是写女子远嫁之诗。是一首谴责、讽刺诗,说的是未听从父母之命的女子与恋人“私奔”的丑行,表现了当时的婚姻习俗。诗中的女子是年轻女性,对天命与人生的理解是幼稚肤浅的。她的牢骚不足以作为社会思潮反对礼教的证据。
另,樊树云《诗经宗教文化探微》认为,此诗的主题是原始宗教文化,写的是对虹霓的畏惧。
相鼠
相鼠有皮,人而无仪! 老鼠有张皮,人却不知礼?
人而无仪,不死何为? 人若不知礼,活着啥意义?
相鼠有齿,人而无止! 老鼠有牙齿,人却不知耻?
人而无止,不死何俟? 人若不知耻,不死待何时?
相鼠有体,人而无礼, 老鼠有身体,人却不知礼?
人而无礼!胡不遄死? 人若不知礼,何不早些死?
注释:
相,看。仪,威仪。止,容止。指守礼法的行为。无止,就是无所不为,不顾脸面,不知道耻。遄,快。
这首诗以老鼠为题,实则写人,意在讽刺当政者荒淫无耻、不讲德行,表现了他们连老鼠都不如的丑态,表达了诗人的憎恶之情。
干旄
孑孑干旄,在浚之郊。 旄牛旗儿高高飘,仪仗来到浚城郊。
素丝纰之,良马四之。 白丝编绳驭骏马,骏马疾奔是四匹
彼姝者子,何以畀之? 那位贤良的人士,我把什么送给你?
孑孑干旟,在浚之都。 鸟隼旗儿高高飘,仪仗来到浚城中。
素丝组之,良马五之。 白丝编绳驭骏马,骏马疾奔是五匹。
彼姝者子,何以予之? 那位贤良的人士,我将什么赠予你?
孑孑干旌,在浚之城。 羽毛旗儿高高飘,仪仗来到浚城里
素丝祝之,良马六之。 白丝编绳驭骏马,骏马疾奔足六匹。
彼姝者子,何以告之? 那位贤良的人士,我用什么告慰你?
注释:
孑孑,《集传》:“特出之貌。”干,竿。干旄,在杆头系上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帜。浚,卫国邑名。素丝,此指白色的缰绳。纰,绳带,即缰绳。姝者,贤者。《毛传》:“姝,顺貌。”子,对人的尊称。畀,给予。
干旌,上面绘有鹰隼图案的旗子。都,都城。陈?《传疏》:“是诸侯封邑大者,皆谓之都城也。”组,宽带,指缰绳。予,赠予。
干旌,竿头以五色鸟羽为饰的旗子。祝,通“”指缰绳。告,告慰。
这是一首美颂卫文公邦国中兴的诗,在《诗经》中也属较成熟的诗。在郊、都、城三个不同的地方,意在公布楚丘都城内外军威强盛,众志成城。卫文公君臣威望很高,国人拥护,“何以畀之”、“予之”、“告之”,反映了国人忠心从之。告之的大好形势。
载驰
载驰载驱,归唁卫侯。 驱马走的急匆匆,回国吊唁我之兄。
驱马悠悠,言至于漕。 策马迢迢跑长路,一路奔波到漕城。
大夫跋涉,我心则忧。 许国大夫追来劝,我心忧愁说与听。
既不我嘉,不能旋反。 你们虽然不赞许,我也不能返回城。
视而不臧,我思不远。 我看你们无良策,我的想法尚可通。
既不我嘉,不能旋济。 你们虽然不赞许,我也不能渡河回。
视而不臧,我思不閟。 我看你们很不好,我的想法哪不对?
陟彼阿丘,言采其蝱。 我心忧忧登高丘,采摘贝母在山头。
女子善怀,亦各有行。 女子虽然多忧愁,各有自己的理由。
许人尤之,众樨且狂。 许国之人责难我,既幼稚来又荒谬。
我行其野,芃芃其麦。 走在故国田野上,道边麦子肥且壮。
控于大邦,谁因谁极? 卫国遭难当求救,哪个国家能相帮?
大夫君子,无我有尤。 许国大夫君子们,不要把我来责难。
百尔所思,不如我所之。不管你们怎么想,也不如我走一趟
注释:
唁,对死者凭吊和对死者亲属的慰问。悠悠,《集传》:“远而未至之貌。”漕,漕邑,在滑县白马墙。《毛传》:“漕,卫东邑。”跋涉,跋山涉水,形容追赶得匆忙。许穆夫人父母身亡,她的回国是违反当时礼教的。
既,都。嘉,赞成。旋反,归还。臧,善、好。远,远离,消失。
济,渡水。《集传》:“济,渡也。”閟,闭塞,行不通。陟,登。阿丘,一边偏高的山丘。蝱,贝母,一种草药。可治郁结之症。善怀,多愁善感。尤,怪罪,责难。《毛转》:“尤,过也。”众,通“终。”既。此从王引之《述闻》说。樨,同“稚。”
芃芃,麦子旺盛的样子。控,求告。因,依靠。极,准极。从于省吾《新证》书。同“急。”大夫君子,同许国的大夫们。之,去行动。
这首诗是许穆夫人所作。沈泽宜教授《诗经新解》认为,整首诗慷慨陈词,激情澎湃,从头到尾渗透着悲哀、圣洁的爱国之情和一位政治家的远见卓识,以及一个女性所特有的纯洁和温柔。这是《诗经》中最好的一首政治抒情诗,与《离骚》并垂不朽而毫不逊色,许穆夫人的爱国诗属于全人类,也不愧为古代世界第一流女诗人,同时也是一位被崇高思想所鼓舞的光彩夺目的女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