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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康克清的故事》选载(二十三)

浏览: 次 作者:admin 日期:2017-12-02 10:19

 最后的采访

——康克清逝世前接受的一次采访

林乔生

生前最后写下的8个字是:写好文章,做正派人。这成了她的绝笔

康克清大姐1992年4月22日逝世了。不幸的消息传来,所有熟悉她、爱戴她、敬仰她的人都十分悲痛。不久以前,康大姐还在她家里接受我的采访,一连回答了我提出的20多个问题。而现在,她却已化为一缕轻烟,升上天空,散落在无尽的苍穹。我伫立在夕阳西下的八宝山,哀思如潮。

朱老总的孙子对我说:“没有料到你竟成了最后一位采访奶奶,报道奶奶事迹的记者,而奶奶2月3日给你写的那8个字,‘写好文章,做正派人,竟是她老人家生前最后的一次动笔。”这些,使我本来就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。

4月上旬去外地出差之前,得知康大姐住院后,曾打电话询问病情,答复说:前一些日子时好时坏,最近几天情况不错,奶奶身体底子好,抵抗力强,不会有大问题。然而,到了 4月10日, 她老人家的病情突然恶化,几经抢救,终无效果,于22日永远地闭上了那双慈爱和智慧的眼睛。她的亲属,她身边的工作人员,谁也想不到她老人家走的这样匆忙,大家都悔恨不已。

几天下来,康大姐的音容笑貌不时重现在我的眼前,采访康大 姐的前前后后,也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我的脑海闪回。

康大姐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革命前辈。我在公开场合多次见过她。我在采访了康大姐的亲属后,按约定时间来到康大姐的住处。那是个下午,天蓝,云白,阳光充足,是北京少有的好天气。为了给康大姐拍一个很好的近照,我拉上了摄影记者乔天富。

我看了一下手表,刚好是4点钟,徐维沛秘书迎出门来说,康大姐3点多钟起床了, 早已在会客室里等候。我心里一阵不安,责怪自己太死板,没有早一点动身。

康大姐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,藏蓝色的马夹,一双布棉鞋,面带笑容,坐在沙发里,看上去极其慈祥和朴素。我向她敬了一个军 礼,她连连说:“请坐下,请坐下。”

因为康大姐从四川参加完朱德元帅铜像揭幕典礼后回到北京不久,我们的谈话自然是从这里开始。康大姐说: “这次经过四川,看到变化很大。从前那些穷山区,老百姓身上就挂一片叶子遮羞,现在却穿的干干净净,而且吃的也不错。我们共产党就是为人民办事的,人民生活好了,我们心里就髙兴。”

是的,康大姐的心始终和人民连在一起。我提起了她自己省吃 俭用,却时常给灾区和公益事业捐钱捐物这件事,她说:“有钱就捐,没钱就没法捐。天天在电视上看到水灾,老百姓在受苦,心里不好受。”

康大姐对自己一生的评价:历来看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,做普 通的事……

得过脑溢血,脑血栓疾病的康大姐,虽然腿脚都不灵便,行动靠轮椅,可她头脑非常清楚,思维敏捷,讲话有板有眼。望着她那饱经沧桑的脸庞和满头如雪的白发,我忽然想起朱老总答一位外国记者问时曾对他自己作了 “一个合格的老兵”这样的评价,就问康 “您已经80岁了,您对自己的一生有个什么样的评价?”

康大姐从衣襟里掏出手絹擦擦嘴角,沉思片刻后说:“历来看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,做普通的事。一生观旁人,取长处。没有想到自己有什么优越,优越的就是工作。”她的语气愈加坚定:走过来就是评价。跟上了这个时代就是合格的共产党员,跟不上的就算掉队了,对不起人民。我看到他(指朱老总)那么大岁数,和老百姓一个样,为老百姓做事,为老百姓工作,是‘普通一兵’,我就向他学习。说到这,她的眼睛亮了起来,满怀深情。

应我的要求康大姐讲起了她和朱老总的婚姻。“我们的婚姻是美满的。要说有什么遗憾,那就是我对他的帮助少了一些,我们没有吵过嘴,他总是让着我,遇到困难,两个人互相理解,互相帮助,他希望我为人民多做一些事,只准做好,不准做坏。”我又问:“您年轻时长的也很漂亮,是什么原因使您和朱老总结为夫妻的呢?”康大姐笑了一下,说:“谈不上漂亮。他要成家,当时没几个女的可选择,碰到谁就是谁。”坦诚而直率的话把我逗笑了。

采访像拉家事一样进行着,康大姐精神爽朗,有问必答,时而幽默一下,大家都很轻松,这时,家人们和工作人员都围在康大姐身旁, 乔天富架着相机拍照。康大姐扭头对郭晓敏说:“把你婆婆叫过来一起照。”我这才知道朱老总的儿媳妇正在屋外为康大姐拆洗一件蓝色大衣。康大姐指着郭晓敏向我介绍说:“这是和平的媳妇。”我说:“我早就认识她了!”康大姐说:“我多此一举了!”我们又笑了。

崇拜、佩服钱学森、周冠五等人

康大姐一生渴望祖国富强,人民幸福。因此,她非常崇拜那些为党和国家作出巨大贡献的人。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就是其中一人。钱学森参加会议发言,她肯定要去听;凡是有钱学森的文章、报道她都要工作人员念给她听。有一次,钱学森也去医院住院检查身体,康大姐天天问他的怡况,一直到得知钱学森身体没有什么毛病时,她才放心下来。对首都钢铁公司党委书记周冠五,她很佩服,佩服他“抓首钢、对国家贡献大”。有一次,康大姐身体不适, 她得知全国政协请周冠五在政协礼堂做报告时,不听秘书劝阻,硬要去听。后来,周冠五发烧,没去政协作报告,康大姐听的是首钢党委一个副书记作的报告。

陪着郭兰英流泪

著名歌唱家郭兰英和康大姐是数十年老相识。郭兰英去广东办 学之后,康大姐一直惦记着她,说好几年一直想找郭兰英。1991 年冬,康大姐去广州疗养,工作人员终于和郭兰英取得了联系。第二天,郭兰英来到康大姐的住处,一见面就激动地一把把康大姐紧紧抱住,康大姐也激动,不住地问长问短,叮咛郭兰英一定要把民族的艺术传下去。郭兰英谈到她办学、生活中遇到的一些困难时流了泪,康大姐也陪着她流泪,临别时,郭兰英请康大姐为她创办的学校育才楼题字,康大姐回北京后,就写了“育才楼”三个大字, 让秘书寄到了广东。

和所有人一样,康大姐有她自己的独特喜好。比如她特别喜 欢听歌星蔡国庆的歌,说他“唱的好,表情好,人长的好。”一听蔡国庆唱歌,马上就有精神了,只要电视里有蔡国庆演出的节目,不管多晚,她都要等着看,津津乐道,笑眯眯的。有一回,有个服务员在她背后小声说:“蔡国庆拉双眼皮了”,不料她听见了,质问:“谁出的馊主意?!”康大姐喜欢自然美,什么擦脂抹粉、穿金戴银之类,她很反感,特别是不喜欢花花哨哨的人。但康大姐绝不是一个古板和守旧的人,年轻时,康大姐喜欢跳交际舞,在延安时跳的挺好;1948年到西柏坡跳舞,场场不拉;到北京后在春藕斋跳舞,跳的非常开心。“文革”前,她休息时,还喜欢打打麻将,可不喜欢“风”牌,不管是东风、西风、南风、北风,她抓到手里后统统都要打出去。

作为一位进入人生暮年的老人,康大姐也时常容易怀旧,好动感情。比如每次去八宝山祭奠朱老总,她总是泪汪汪的,去年 “七一”,电视里播放老故事片《英雄儿女》,她看着看着哭出了声。回四川参加朱老总铜像揭幕典礼时,电视台的同志要她对家乡人民讲几句话,她面对镜头百感交集,足足哭了有五、六分钟,泣不成声。

当年主席和江青吵架,康大姐去劝

记得我采访了康大姐的家人和工作人员后,觉得还有一些事情应该再问问康大姐,我就又走进了她的办公室,也就是朱老总生前的办公室。坐在椅子上的康大姐又一一回答了我提出的问题,毫无倦意。

“康大姐,听说毛主席有一次和江青吵架时,拿小板凳砸她,您去劝架,有这回事吗?”

“怎么没有?差点没把我打着。那时,我们都住在中南海里面,离的很近,他们吵架,我听见了,不能不去劝。主席脾气很大,常给江青发火。”康大姐慢条斯理地说。

“您和江青来往多吗?”

康大姐回答说:“没多少来往。有时碰见了打个招呼。她从前给我讲,她演戏如何如何地好,我看就那么回事。我们完全是两样的人,一个是老老实实的农村姑娘,一个是喜欢跑来跑去的时髦女人。”

“朱老总对江青看的惯吗?”

“看惯看不惯是人家喜欢的人。朱老总能忍让,她霸道时就让 她一下,我们很少来往。”

康大姐一生没有生孩子,但她说不后悔

朱老总为了报答家中兄弟姐妹当年节衣缩食支持他闹革命的恩情,解放后先后把四川老家的近20个孩子带到北京抚养、上学。康大姐为此受了半生累,谈到这件事,康大姐说:“我做了应该做的。那些孩子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都是虱子,我给他们洗头,洗头也不管用,就都给剔光头。到星期天,都回家来了,吃饭要坐两桌。”

“听说孩子们来了后还打架,把家里弄的乱哄哄的,您没有发 过一次火,对吗?”

康大姐接着说:“孩子就是孩子嘛!发什么火呀!他(指朱老总)那么忙,家里的事情我替他分担一些。”“和平一岁多时,您就开始带着他睡觉,您工作很忙,还为他洗尿布,织毛衣,顾得过来吗? ”“我不仅带过和平,家里的其他孩子我也带过。上班时间我没有空,干家务主要是晚上和节假日。”

康大姐因身体上的原因,和朱老总结婚后,一直没有生孩子, 解放初期,她曾请天津著名的妇产科专家俞恩绎教授做过检查。俞教授说:“你就是怀孕也得做手术,你已有儿有女(朱老总的前妻留下一子朱琦,一女朱敏),还怕将来没人孝敬你?!”康大姐不仅听了这句话,还和俞教授成了忘年交。常托人带点礼物、水果去看望。

康大姐爱读一些名著,如《悲惨世界》、《红与黑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红楼梦》等。爱看一些根据名著改编的外国故事片和港台的一些高格调的言情片,特别是看电影看到多晚都不累。她就是这样一个时代造就的中国式的女革命家,既保持着劳动人民克勤克俭的本色,与人同甘共苦的本色,又追求美好的精神生活,以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。她还爱写诗,我有幸得到了康大姐于1962年12月1 日,即为朱老总76寿辰写的一首贺诗:

雄图壮志依然在,任重致远永不歇。

学诗学书学理论,忧国忧民忧建设。

海量宽宏唯忘我,平易近人众人说。

奋斗一生服从党,高龄犹勉共产业。

朱老总看了这首诗后说:“这是对我一生的真实写照。”这首诗难道不也是对康大姐一生真实写照吗?

我们又交谈了约半个小时,我才起身告辞,康大姐连连说“谢谢!谢谢!”我没太听清她说什么,问旁边的人,康大姐开口道:“康大姐说谢谢你!”

我满载而归,很快写出一篇新闻稿,发表后被几家文摘报刊转 载。本文涉及到的这些内容,都是没有写进新闻稿中的新闻。

一个月后,天富选了一张朱老总的重孙小朱辰亲吻康大姐的照 片放大后,托我带给康大姐。康大姐见了这张照片非常喜欢,称赞拍的不错。她让家人把这张照片挂在会客室里。经常能看见。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拍照。

后来,南京政治学院的同志请康大姐为电视片《军人的好母亲》题写片名,南京军区某坦克部队请康大姐为“朱德号”所在团题词,我在转达他们的请求时,顺便提出请康大姐给我写几个字,康大姐那边打来电话,说康大姐都答应给写。没想到,她老人家2月3日给我写了“写好文章,做正派人”8个字后,就再也没有动笔。2月28日住进了医院,再也没有回家,再也没有回到她居住了几十年的万寿路甲15号。

歌星蔡国庆的终身遗憾

连日来, 成千上万的群众自发地来到康大姐的家中悼念她。 一副副挽联,挽联上书写着人们对她的赞美,对她的追思,对她的怀念和对她的热爱之情。面对着康大姐的骨灰盒,听那揪心的哀乐低低地回响,我深深地向这位祖母式的伟人鞠3个躬。我的泪水止不住掉下来。

在悼念大姐的来宾中,有一个年轻人,他就是蔡国庆。他将一束蓝蓝艳丽的鲜花敬献在康大姐的灵堂前,痛哭不已。我知道小蔡为什么这样悲伤。那次采访,我提出既然康大姐那么喜欢听蔡国庆唱歌,何不让她老人家见一下“活人”,高兴高兴呢?大家举座赞成。第二天,我就通过总政歌舞团的郁钧剑和蔡国庆取得了联系,小蔡非常热情,打过几次电话询问什么时候去,一直等着约定时间,终因康大姐不想给小蔡添麻烦,又考虑到把演员叫到家里来当“特殊观众”有点不妥,而迟迟未能成行。康大姐又说等小蔡在那个剧场演出时她再去看。不久,大姐病重了,现在蔡国庆见到的只是康大姐那带着笑容的遗像和小小骨灰盒,怎能不叫他痛断肝肠,遗憾终身呢!

是的,康大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,我想,无论岁月怎样地流逝,她的高风亮节,她的博大胸怀,她的正直善良,都将激励我们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奋斗。而她给我留下的绝笔墨迹“写好文章,做正派人”,将永远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座右铭,我会铭记在心,受益终身。

康大姐,敬爱的康大姐,您永远活在我们中间,您永远活在人民心中。

女儿的怀念

朱敏

10年来,每年的这一天,我都在心底深深地怀念她——我的母亲康克清,因为她不仅是我国妇女解放运动史上卓越的领导人之一,还是与我爹爹风雨同舟、同甘共苦48年的革命伴侣,同样是帮助教育我成长的慈母。

我是在1940年底到延安后第一次见到我的父亲和康妈妈的,康妈妈是井岗山早期的红军战士,在上井岗山的第二年和我爹爹结成了革命伴侶,从那时起直到爹爹去世,他们共同度过了共患难、长相依、 长相知的48个春秋。

当我1953年从莫斯科完成学业回国和爹爹与康妈妈共同生活在一起时,才真正体会到她那博大的慈母情怀,她不仅关心我们的成长进步,还帮助我们照顾孩子,把她对爹爹的深情厚爱赋予在我们及下一代身上。

爹爹为了报答兄弟姐妹当年节衣缩食供他上学读书, 并支持他走上了革命道路的恩情,在全国解放以后,他不忘当年手足之情和慷慨相助的兄弟姐妹,就接他们一家一个孩子到北京来读书,当年一下就来了十几个,而所有费用全由爹爹与康妈妈的工资负担。虽说当时他们两个属于高工资,但是要抚养这么多的孩子,学费、生活费、交通费,以至于每周的伙食费等等,一个月下来,工资也就所剩无几。十几个半大不小还在长身体的孩子,每周六从学校回到家中,要开三桌饭。

那时候,爹爹和妈妈粮油供应都有定量,在困难时期,有个季度粮食吃超了,秘书和爹爹妈妈商量,是不是从有关单位把粮食补上。爹爹和妈妈一听坚决不同意,说自己想办法补上这个亏空。有一段时间,特别是休息日时,妈妈就在中南海和京郊的晨雾中,带着孩子们在树丛中挖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带回家,让厨师做成“菜糊糊”,又买回红薯掺在一起吃。爹爹身患糖尿病,妈妈为了照顾好爹爹的身体,补充他的营养,让厨师专门给他开小灶,做油多一点的菜和细粮,确保他的身体健康,而妈妈却带着我们用红薯和“菜糊糊”代替主粮,硬是一斤一斤补回了亏空的粮食。

“文革”中,爹爹和妈妈受林彪、江青一伙的迫害和侮辱,妈妈忍辱负重,很少将自己的屈辱告诉爹爹,以免让他担心,连累了爹爹的身体。但对造反派污蔑爹爹的不实之词,她坚强不屈,顶住压力,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,据理反驳。在妈妈与爹爹共同生活的48个春秋中,他们有过好几次生死与共的艰险经历。也正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经历、共同的志向与理想,使得他们能够在人生最艰难的时期,共同携手坦然面对人生。

爹爹在1976年去世后,妈妈把爹爹和她共同积攒的2万元钱,代爹爹交了党费。妈妈一生对爹爹的关怀爱护、体贴入微我们终生不会忘记。同样妈妈作为一个女干部,在充当事业和家庭两种角色中都尽心尽力,当之无愧。

在爹爹去世后的16年里,每年的清明节,不管妈妈的工作多忙,不管当时在什么地方,她都要赶回北京,带我们去八宝山祭扫。当她病重和弥留之际,还对我和孩子们说:“要好好地、太平地过日子,不要贪污,不要犯错误。”

10年过去了,亲爱的妈妈,我和我的孩子们每年清明肃立在您和爹爹的骨灰盒前,久久地呼唤您:妈妈!奶奶!老奶奶!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期望。我和刘铮已离休,孩子们也已长大,我想无论岁月怎样流逝,您的高风亮节、博大的胸怀,正直善良的慈母之情以及对党的事业忠诚之心都将激励我和儿孙们,在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,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,努力工作,与时俱进,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奋斗!